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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与澄衷学堂

来源:中华读书报 | 胡志金  2019年05月10日08:23

1946年7月,胡适就任北大校长,他在履历卡“出身”一栏赫然填上“梅溪小学、澄衷中学、中国公学”。这三所学校,承载了胡适沪上求学的美好回忆,成为胡适一生的珍藏!

澄衷中学的前身,是由清末著名实业家叶澄衷于1900年捐资创办的国内第一所班级授课制学校——澄衷学堂。1905年春至次年秋,胡适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最美的青春时光。1936年4月,胡适在《敬贺母校卅五周纪念》一文中深情地回忆:“我离开澄衷整整三十年了。但我现在回忆那一年半的光阴,我还觉得那是我幼年最得益的时期”。

幸遇良师 学业猛进

澄衷学堂是一所中西融合的新式学校,胡适入澄衷学堂时,学校已初成规模,共有十二个班,前六班为中学,后六班为小学。学科设置比较齐全,除国文、英文、算学外,还有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图画等科,学生依照各科平均成绩分班,但英文、算学程度过低的都不能进入高班。胡适就是因英文、算学不佳而被编入第五班。

为了突破英文、算学两门功课的学习障碍,胡适焚膏继晷,全力以赴。那时胡适因学校宿舍已满,与同学、老师合住在蒙学堂东面的怀德堂。宿舍条件简陋,没有书桌。胡适常常在宿舍熄灯之后,设法在蚊帐外面的床架上竖起蜡烛,借着朦胧的烛光,伏在被窝里,仰起头来,把石板放在枕头上做算术题。他自我加压,勤习功课,就连放寒暑假也不例外。为了攻克代数难关,他特意买了一部丁福保先生编的代数书,利用一个暑假把初等代数自习完毕。好风凭借力,扬帆正当时。所幸的是胡适遇到了良师,他的算学教员郁耀卿不仅在课堂教学中精心施教,循循善诱,还组织学生参与课外社团活动。他的英文教员张境人先生、陈诗豪先生,都是能说会写,讲解细致。他们都是从圣约翰大学出来的,从教会学堂带来的严格的语言训练,使他们成为最好的中学英文教员。每天安排的训练有习字、默书、造句、作文等,且每天批改,按月积分。一年半的严格训练,使胡适掌握了一些读书作文的基本技能,考试成绩常常名列前茅,他因此接连跳级,第二年就升入第二班。他在《四十自述》中坦言:“我在这一年半中,最有进步的是英文、算学,教英文的谢昌熙先生、陈诗豪先生、张镜人先生,教算学的郁耀卿先生,都给了我很多的益处。”

结会演讲 初露才华

胡适是我国现代著名的学者,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也是一位享誉中外的演讲大师。而其演讲能力的初步形成,则应归之于他在澄衷学堂的结会演讲活动,正如他在日记中所言:“吾入澄衷学堂以后,始稍稍得朋友之乐。居澄衷之第二年,已敢结会演说,是为投身社会之始”。

在澄衷学堂就读期间,胡适给我们留下了他存世最早的100篇日记(《丙午年学界用自治日记》)。该日记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2003年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影印出版,2017年3月,文汇出版社出版了由张立茂编注的《胡适澄衷学堂日记》。日记从1906年2月13日开始,至同年7月26日为止,让后人从中寻觅到一位文化名人的成长足迹。

值得注意的是,这100篇澄衷日记中,涉及社团活动的约占总数的一半。在五个多月中,仅胡适发起或参与的学生自治性组织就有“自治会”“阅书会”“集益会”“理化研究会”“讲书会”“算术研究会”“球会”等近十种。社团活动自然离不开演讲,胡适在日记中记述:4月13日,集益会开第七次常会,诸位师生就会员出会之法、“泰否”二字之义、南昌教案事、光学、算术九试法等话题发表演讲,胡适“闻诸君演说,辄生无数感情,乃登台演说,总论各人之演说”,深得会员好评。4月29日,“自治会”开会时,胡适演说三事:“释治字之意”“论同学宜于学问上、德性上着力竞争”“论选举时被选者及选人者之权利义务”。之后选举职员,胡适以18票之多被选为会长,其演讲之魅力,可见一斑。

在《四十自述》中,胡适回顾了他曾在澄衷“自治会”发表题为“论性”的演说。他否定孟子的“性善说”与荀子的“性恶说”,赞同王阳明的性“无善无恶,可善可恶”之说。孟子曾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胡适直言孟子不懂得科学,不明白地心万有引力和水自会保持水平的原理。认为“水无有不下”,并非水性向下,只是地心吸力引它向下。吸力可以引它向下,高高的蓄水塔也可以使自来水管里的水向上。依据水无上无下保持水平,却又可上可下的特点,论证了王阳明的“性论”的正确性。胡适的这番演说通俗形象,深入浅出,颇受同学的欢迎。

正是因为澄衷学堂开放的氛围、众多的社团活动,使得胡适有了较多的演讲训练机会,为日后成为举世瞩目的演讲大师迈开了坚实的一步。

思想启蒙 激荡于心

胡适沪上求学之时,风起云涌,新旧激荡,各种新思想、新思潮一起涌入上海这个开放之地。少年胡适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变革中的世界,贪婪地吮吸着人类思想文化的精华。

澄衷学堂,正是他少年时期新思想的孕育与启蒙之地。

在这里,他遇到了给他带来思想启蒙的老师——杨天骥先生。杨天骥思想活跃,目光敏锐。后来杨天骥将严复翻译的赫胥黎的《天演论》作为读本推介给学生,胡适第一次读到此书,内心颇为震动。那时的中国积贫积弱,屡战屡败,书中“优胜劣败,适者生存”的观点“确是一种当头棒喝,给了无数人一种绝大的刺激”。“几年之中,这种思想像野火一样,延烧着许多少年人的心和血”(胡适:《胡适自传》,金城出版社,2013年6月第1版)。正是这个时候,他在二哥的建议下,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意,改字为“适之”,后改名为“胡适”。此外,本土启蒙思想家梁启超的政论著作《新民说》对胡适也影响甚巨,梁启超“在这几十篇文字里,抱着满腔的血诚,怀着无限的信心,用他那枝‘笔锋常带情感’的健笔,指挥那无数的历史见证,组织成那些能使人鼓舞,使人悼哭,使人感激奋发的文章。”(胡适:《胡适自传》,金城出版社,2013年6月第1版)此书与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成了他认识世界的一把钥匙”(沈卫威:《无地自由——胡适传》,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杨天骥先生不仅在阅读指导中给学生洞开一扇新思想之窗,还在写作训练中融入新的思想元素,引发学生思考。他曾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试申其义”为题让学生作文。且看胡适如何阐发他的滔滔宏论:

……

今日之世界,一强权之世界也。人亦有言,天下岂有公理哉!黑铁耳,赤血耳。又曰:公法者对于平等之国而生者也。呜呼!吾国民闻之,其有投袂奋兴者乎?国魂丧尽兵魂空,兵不能竞也;政治学术,西来是效,学不能竞也;国债累累,人为债主,而我为借债者,财不能竞也;矿产金藏,所在皆有,而不能自辟利源,必假手外人,艺不能竞也。以劣败之地位资格,处天演潮流之中,既不足以赤血黑铁与他族相角逐,又不能折冲樽俎战胜庙堂,如是而欲他族不以不平等之国相待不渐渍以底灭亡亦难矣!呜乎!吾国民其有闻而投袂兴奋者乎?(欧阳哲生:《胡适文集·九》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此文针砭时弊,慷慨陈词,于雄辩的言辞、严密的推理中,表露出胡适对于中国应如何立足于强权世界的思考,折射出胡适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忧患意识。全文不足800字,然引据翔实,严谨有序,汪洋恣肆,笔力雄健,有声震寰宇之力,振聋发聩之功。很难想象,此等雄文,竟然出自14岁少年之手!难怪杨天骥先生读后喜不自禁地评价他“富于思考力,善为演绎文,故能推阐无遗”,并“赏制钱二百,以示奖励”。

自省自警 修身进德

翻开胡适澄衷学堂日记的扉页,胡适亲笔题写的陆九渊的语录便跃入眼帘:“学者所以学,为人而已,非有他也”,旁边注着“丙午夏五月适之录陆子以自警”。“自警”二字,是胡适给自己的心灵暗示与道德约束,犹如一条道德的防线,让“澄衷”时代的胡适不至偏离健康的轨道。

胡适有多篇日记叙写自我心灵的拷问与解剖,反映了胡适自省自警的意识、修为。

记于1906年3月18日的胡适日记,是胡适现存最早的一则关于修身的日记:

“夜间天气颇暖,辗转不能寐。一切往事皆来袭,余心益烦闷不可耐。因自念当是心不能安静之故。因披衣起坐,取节本《明儒学案》读之。每读至吴康斋(与弼)‘人须整理心下,使教莹净常惺惺地,方好’,又‘责人密,自治疏矣’,又‘人之病痛,不知则己,知而克治不勇,使其势日甚,可乎哉’等,窃自念,小子心地龌龊,知而又克治不勇。危矣殆哉!”(本节所引胡适日记均摘自张立茂编注的《胡适澄衷学堂日记》,文汇出版社出版,2017年3月版)

胡适这时还不到15岁,成绩优秀,连跳三级,并任副班长。本无越轨之事,何来“心地龌龊”?可见胡适的自我反思、自我批判是多么严厉!他是以圣贤自期,按理学家的修为来规范自己的言行。

在5月22日的日记中,他犹如一个高明的医生,对自己身上的毛病作了一个总的诊断:“予一生大病根有三:(一)好名;(二)卤莽;(三)责人厚。未尝不自知之。每清夜扪心,未尝不念及而欲痛改之。”

胡适就是这样,拿着一柄犀利的手术刀,无情地解剖自己。他是以传统儒家思想观照世界、省察自我,在日记中,表现为先引用圣贤语录,然后对照反思,直陈己过。对于14岁的少年来说,这种勇于自我反思、自我批判、自我警醒的精神,实在难能可贵。直至在美留学之初,胡适仍是严加剖析自己,拷问自己的灵魂,保持清醒深沉的自省。自省、自警、自律、自励,或许是胡适成长为世界文化名人一个重要原因吧。

澄衷学堂一年半的求学生活,给了胡适如此丰厚的人生奖赏,让胡适萦念于心,不尽感激。成名之后,他曾两次撰文,亲切回顾在澄衷的学习生活,感恩之情,溢于言表。他还先后三次回母校视察、演讲,其温厚谦和的形象、睿智深邃的思想,深深烙印在澄衷师生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