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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平安彩票官网》2019年第5期|王威廉:岭南三篇

来源:《福建平安彩票官网》2019年第5期 | 王威廉  2019年05月08日08:43

王威廉,先后就读于中山大学物理系、人类学系、中文系,平安彩票官网博士。著有长篇小说《获救者》, 小说集《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生活课》《倒立生活》等,作品被翻译为英文、韩文、俄文等。曾获首届“紫金? 人民平安彩票官网之星”平安彩票官网奖、十月平安彩票官网奖、花城平安彩票官网奖、广东鲁迅文艺奖等。现任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兼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创意写作专业导师。

在潮州的风中呼吸

潮州,一听这个名字,就想着应该是海边的城市。也许,在历史上还曾经被潮水所席卷,但依然迎潮而立,并因此而得名。

当然,这只是我顾名思义的猜测。顾名思义,就是我们面对世界的原始态度。

但是,潮州之名后来令我极为吃惊,它的山和水不叫潮山、潮江,而叫韩山、韩江。为什么以“韩”命名?恕我孤陋寡闻,我那时竟然完全不知道。

我说的“那时”是十几年前读大学时,我去潮州附近的凤凰山做文化考察。当地人都是茶农,微微一笑,都露出了褐色的牙齿,他们每天几乎一有闲暇就坐下来喝茶,真正与茶为伴。产茶之地,喝茶没什么稀罕的,我惊奇的是,他们喝茶是很讲究的,称作“工夫茶”,有专门的茶具,有标准的工序,从中可以窥见中国古代倡导而传播于东瀛的“茶道”。从文化仪式的角度说,乡野之地是很难有庄严而复杂的仪式感的,它一定继承于中国文化的大传统,但大传统在宏观层面上是易变的,反而是融汇于乡野生活之后,才形成了稳定不变的小传统。

就是那次,我遇到了韩山师范学院的学生,第一次知道了潮州有“韩山”, 想着肯定和某某地方叫“韩家村”一样来历平凡吧。数年后,才知道,这“韩” 是韩愈的“韩”,我有些震惊于此:这座城市甘愿成为这个文人的遗存。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另一座城市,是以一位作家的姓氏来命名它的山和水。以前总觉得与韩愈同时期的柳宗元命名了柳州,但后来知道,柳州得名是因为柳江, 这“柳”字不过是一种巧合。

你可以说,韩愈被当地如此纪念,首先是因为他做过当地的执政官。这不错, 但是,在韩愈之前和之后,于漫长的历史中,此地不知道有过多少执政官,而韩愈在当地仅仅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为潮州自然做了一些好事,比如那篇极为有名的《祭鳄鱼文》所记载的。当地朋友说到这事情,总是会眉飞色舞说起韩愈的“狡猾”,他是如何派人在上游撒石灰,又是如何选择好时机在下游朗诵《祭鳄鱼文》,让当地老百姓目睹了一场表现文字伟力的戏剧。但是,很有可能的是, 当时的老百姓就洞穿了韩愈的把戏,他们只是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他们知道这个人的来历,知道这个人的文章能够流传千古,他们愿意崇拜这个人。因此, 能够让这座城市心甘情愿追随的,还是来自于这个人身上“文起八代之衰”的文化创造力。

你不得不承认,潮州与平安彩票官网竟然有着这样一种亲密的关系。

这座城市从此变得与众不同,不仅不同于别的城市,而且不同于自己的过往。它获得了一个全新的内核,从而开始了脱胎换骨的再生。

置身在这座城市里,即便是不了解、不喜欢平安彩票官网的人,也会感受到从韩文公身上遗留下来的那份文化情怀。因为,命名实在是极为重要的。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有了名,事物自然就获得了召唤和聚集。因为韩愈而命名,这座城市独具自身的特色便是注定要与之相关的。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作为城市的一部分,怎么能从那个内核中把自己剥离出来呢?

因此,当你面对的潮州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城市时,你不应该有太多的惊讶。这来自于一种必然的召唤。传统文化的气息弥漫在它的大街小巷里,它因为距离中心遥远,因而保持得格外醇厚。

我在那条进士牌坊街不知走过多少遍,但我没有细心去数到底有多少个牌坊,心中的那种感觉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如同历史的隧道。他们都在追逐着韩愈的脚步,想以文字的才华获得走向远方的权利。古代的士人们是自信而自得的,道统如天空般确定,未来也是可以看清楚的,正如历史上所记述的,未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而我在今天显然不可能有那样的自信了,我得一点点积攒着确定感,一点点积攒着勇气,才能在散步的时候坦然一些。

我喜欢夜晚时分,在那条街上和好友散步, 边走边聊,看看街边的各种小吃,茶叶,陈皮, 腌制的佛手瓜,有一种老时光的欣喜在其中。这里的时间流速会变缓,凝滞,形成一个遐想的空间。当然,走在韩江边也是很美的,其宽阔程度十分惊人,可以媲美珠江。在潮州城的这段,有座广济桥也叫湘子桥(相传是韩愈的侄孙韩湘子)横跨其上。它说是桥,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坚硬之物,它是一座浮桥,两岸之间以船相连, 有船经过时,相连的船只可拆开,以便船只通行。没有船经过时,则人可以踩着这座浮桥往来于江两岸。该桥始建于南宋年间,明朝年间形成了“十八梭船二十四洲”的格局,这个时候的广济桥,便不仅仅是实用的,而且是审美的了。

有了名,有了源,有了核,又逐渐有了坚硬的现实物象,某种文化态度形成了。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的人对于事物抱有一种平安信誉彩票网化的态度。见识过“潮彩”也就是潮州陶瓷的人,会对那种艳丽的色彩造成的视觉冲击难以忘记。也是自唐代起,潮州便开始大规模地生产陶瓷,形成了自己的平安信誉彩票网风格,至今已经从“广东瓷都”变成了“中国瓷都”。此外,还有“潮绣”平安信誉彩票网也是如此,艳丽的线条构成了美不胜收的布上雕塑。

如果说这些平安信誉彩票网形式太过耀眼,一望便知, 那么,从生活的基本吃喝来说,潮州菜是享誉全国的。沿海的地方多了,产海鲜的地方也多了, 但似乎都没有潮州菜的口碑。实际上,潮州附近的海域并不特别盛产海鲜,潮州菜所用的海鲜也大多取货于八方。也就是说,潮州菜的好,跟潮州这个地方其实关系不大,而跟潮州人做菜追求平安信誉彩票网的态度,一定不无关系。这几年风靡全国的潮州牛肉火锅也是这样。潮州并不养牛,但潮州又和牛肉连缀在一起成了新的品牌。奥秘也很简单,我们平常吃火锅只想着是吃羊肉还是吃牛肉的时候,潮州牛肉火锅店里挂出了一张牛的解剖图,牛的不同部位被标注上了不同的名字(一开始确实有种走进兽医院的感觉),比如叫吊龙、五花趾、肥胼、胸口朥、匙柄、匙仁……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择某一个部位。这样的精细化程度,自然让食客心服口服。

潮州木雕也是这样。见识过潮州木雕的人, 都会被那种复杂的线条所震惊。那完全是中国的巴洛克风格。要费多少工夫,多少时间,多少耐心,才能在一块木头上把那各种各样的形象凸显出来,并连接在一起。宏大的作品大体上与传统的剧目有关,而小件的作品则在细节的表现上“炫技”。印象很深的是装满鱼虾蟹的笼这样的作品,鱼的尾鳍、虾的长须、蟹的大螯和笼的边框都是杂乱在一起的,要一点点地刮掉多余的木质,让鱼虾错综复杂的形态“刀落形出”。每次观看,我都在心中感叹,这样的复杂程度超出我的想象。我在朋友的陪伴下,还仔细触摸研究了木雕的细节,因为仅靠眼睛观看,你会觉得那些鱼虾蟹是用胶粘连在一起的。

这样的平安信誉彩票网思维逐渐贯穿到他们看待身边事物的目光里。他们的麦秆画便是从身边的麦秆入手,加工,碾碎,熨烫,上色,然后再一点点粘贴在纸上或布上。这种活计不仅需要耐心,还需要平静,十分的平静,才能让手下那些细微的碎屑及其纹理形成层次(应该还得借助放大镜), 进而形成浮雕般的整体画面。

因此,这个地方商界出现李嘉诚这样的人物,文化界出现饶宗颐这样的人物,是在情理之中的。以李嘉诚为代表的生意人,为潮州人赢得了富贵,以至于潮州人被称为“东方犹太人”。饶宗颐是我敬仰的学问大家,他对中国古代的各种艰深的学问,都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百岁仙逝,他甚至可以说是当今最后一位国学大师。有段时间,我每天都读读《平安彩票官网与神明:饶宗颐访谈录》,尽量让自己的思想能够变得更加幽微。饶宗颐的字画也独具一格,具备金石学淬炼的气质,长时间观摩之后回味无穷。从韩愈到饶宗颐, 构成了潮州的文化史谱系。如果说曾经只是有大家路过,而后来,这片土地已经可以提供充分的养料,去滋养一棵大树的根系。

我们稍稍从这块土地上抬眼向周围眺望,会发现这里早已是潮汕民系的文化中心。

广东有个奇怪的现象,这里存在着三大民系:广府人、客家人和潮汕人。外地人初来乍到, 往往对此懵懂无知。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来说, 所谓民系就相当于族群的概念。它并没有上升到民族的程度,比方说汉族、回族、苗族,显然是不同的民族。民系彼此间差别没有大到这个程度,但它们也各自有自己的一套方言体系,有自己的习俗和宗教信仰。这跟中国北方完全不同, 北方在历史上距离政治王权太近,在长期控制下,只有民族的存在,而少有民系族群的存在。而岭南山高水远,地方自治性较强,宗族势力趁机填补了国家权力的空档,方才有了族群发展的机遇。

其实这三大族群都跟北方有关,其源头都是从北方移民过来的,准确地说,是北方移民到岭南后跟当地人结合产生的文化形态。居住在珠三角地区的广府人说粤语,俗称“白话”,发源于古代中原雅言,具有完整的九声六调。住在粤北粤东的客家人说客家话,是在吸收江南方言、闽语、广府白话的基础上形成的语言,没有统一口音,一般认为梅州是“世界客都”,努力以梅县话为基准。分布在粤东的潮汕人说潮汕话,近似秦汉魏晋时期的古汉语。实际上,潮汕话属于闽南语系,从文化亲缘关系上更接近旁边的福建。说潮汕话的地区包括好几个地方,除潮州之外, 还有汕头、汕尾、揭阳,总共四个地级市。

潮汕人跟其他两个族群,确实有着许多不一样的地方。潮汕人自我解嘲,说自己处在“省尾国角”之地,客观来说,确实不占优势。但是, 文化的动力往往都是来自边缘,而不是中心。带着闽南文化印迹的潮汕人,在行政架构上却归属于广东省,这天然有一种撕扯感。他们受到粤文化的巨大影响,因而他们除了会说潮汕话,还同时会讲粤语和普通话。这让他们跟广府人在心态上完全不一样,他们没有那种历史赐予他们的优越感,更没有地理位置的优越感,他们必须运用智慧,寻找自身的优势,反而具备了一种更大的视野。这跟他们面临大海,具备一种海洋文明的特质也有关。别的领域我也不大了解,但就平安彩票官网来说,目前活跃的广东青年作家有一大半都是出自潮汕地区,尤其是潮州。甚至可以说,潮州这个地方在韩愈的庇护下,激活了广东文坛的文脉。

因此,在我心里,潮州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平安彩票官网之城。平安彩票官网给了它某种根底性质的生命力,它成了一座不甘心的城市。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它就会迸发出它的创造力,努力地向外拓展自己。它把复杂的境地变成了文化杂糅后的原动力。这一切来源于这座城的历史态度,以及这些人对于高贵和风雅的追求。

我喜欢在潮州瞎逛,我放下一切思想和情绪,只是在自己的感觉中漂流,我感到自己漂流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是那遥远的历史深处,是所眺望的大海无边无际的远方。我呼吸着潮州的空气,就像是把语言、文字和思想都变成是一种呼吸,一种生命本身存在的节奏。尤其是我去拜谒韩文公祠的时候,我一步一步向韩山攀爬,感觉到平安彩票官网的力量绵延不绝,如路边柔韧的野草, 如空中弥漫的水雾。美好的感觉带来幻象一般的文化溶液,让人沉醉其中。

在韩文公祠,我在静默中转身凝视潮州城。我想,要真正写下生命的全部是不可能的。在潮州,生命和文化的多元形态像是存在的谜语。在这炎热的阳光下,那复杂而忙碌的生活中,竟然融化了修辞的平安信誉彩票网,诞生了一种安于审美和生于敏感的文化。如果你长久地生活其间,你会有一种呐喊的冲动吗?生命会有一种冲破文化屏障的原始冲动吗?当那些世界级的巨型都市变得越来越规整、越来越高大整洁的时候,潮州就越来越显出了它的复杂性和民间性,它就越是获得了自己的特质。这是一种怎么样的特质?是可以总结的吗?也许不能,它是一处无法规训的地方,一个埋藏着生活秘密的地方。就像海边的礁石里隐藏着大海风暴的呼喊,在潮州的风中呼吸,你能听到那隐藏着的呼喊。但要听懂它,恐怕还要很久很久。

感受陆河

那一年,我接到一个工作任务,要去与广州相隔遥远的陆河。

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车出了广州,一路往东南走,过惠州,抵鲘门,便看到了海。有时会在此小憩用餐,有时马不停蹄,继续沿着海岸线前行,大海在一旁时隐时现。等到了陆丰,掉头往北走,也就是远离大海的方向。约莫一个小时后,陆河就到了。

陆河是一个县,现属汕尾市,即旧称的“海陆丰地区”。这里自古远离皇权,宗族兴盛,先民们面朝大海,渔猎种植,生息繁衍,形成了他们敢想敢干的文化性格。最典型的人物就是革命英雄彭湃,他领导的海陆丰农民运动,开创了中国第一个县级的苏维埃政权。因此,当地人说起“海陆丰”三个字,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及至我到了陆河工作,这种认识才得到了不断加深。我本以为“海陆丰”都是潮汕人,没想到陆河的主要民系是客家人。陆河在1988年才从海陆丰地区划分出来单列成县,是中国最年轻的客家县。这样的神秘引发了我的好奇。陆河的先民们经历了怎样的战乱,怎样的颠沛流离,才最终在海陆丰这片土地上歇下脚来?这片土地给予了他们怎样的安慰与收获,才让他们有了心的平静与家的归宿?

这些问题,不是为了回答,因为答案已经被历史的风尘掩盖得太深;这些问题,是一种召唤,让我得以安静地驻留下来,谛听这座小城如何用它隐秘的丰饶,滋养着人们的生命。我预感到,只要我把生命放置在陆河明亮刺痛的阳光之下,任凭自己融化着,最终与这片土地彼此渗透,那答案就会在心灵的胶片上,奇迹般地逐渐显现。

时光荏苒,前前后后我已在陆河待了一个年头。每天晚饭后,我都会行走在陆河的大街小巷, 一点点辨析着陆河的气息。

客家人的崇文重教体现在陆河的每一个细节里。那一幢幢建起的小楼,被主人思考再三, 命名为“怀德楼”“乐文楼”“瑞泰居”“京兆堂”……给人古典文雅的美感。我深深感到,在客家人的族群形成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文化的认同。当他们从中原的战火中离去,最沉重的行李怕不是沾满灰尘的行囊,而是血脉中对华夏文明的记忆。他们要把这种记忆带到天涯海角,然后再世世代代传承下去。这也是陆河带给我的难以忘却的文化记忆。

除此之外,陆河让我重新“发现”了县城。

我的童年时代基本上是在县城度过的,我熟悉县城的生活。那儿悠闲,缓慢,人与人之间大多熟悉,交往中充满了亲切。可多年来的求学、工作,让我在大城市的喧嚣中沉溺太久,已经淡忘了小县城的感觉。在陆河的停留,让我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我不但重温了县城生活的童年旧梦,而且深切体味到了中国现实的另一面,这一面介于城市与乡村之间,像立柱,像动脉,像巨大的中转站。应该说,这是最为灵动的一面,因为只有站在这个面上,才能在俯仰之间洞悉这个时代的各种变迁。

以路遥为代表的那一代作家,在作品中反复写过一个主题,那就是进城。但语境早已改变, 他们的城,其实只是如陆河一般的县城。那样的卑微想来真是令人黯然神伤。如今,一般语境中的“城”,只属于大城市,没有人再把县城当成梦的终点。但是,正如我在陆河看到的,有多少人、多少梦就积淀在了这里!进与退在折中之后,除了这里,还有哪里?

还有那些世代居住在山坳里,交通极为不利的人们,也因为县城的繁荣,可以过上一种跟世界联系更加紧密的生活。他们在山里有田地, 有山林,在付出基本的耕作之后,他们便可以就近来到县城,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挣到更多的钱,让孩子接受到更好的教育。在收获的季节, 他们又可以很快回到山坳,将农作物处理好。大城市千里迢迢,无法给予他们真切的帮助。他们中的许多人,因为赚到钱,都在陆河县城买了房子,享受着县城生活带来的便利。

终于,我像朋友一样理解了陆河。我不再把它当作探究的对象,而是默默地置身其中,理解着其中的生活。我不再对模仿“麦当劳”“肯德基”的“麦肯劳”这种快餐店名感到好笑,无论如何,这也是当地人对于全球化时代的一种想象。他们拥有这种想象的权利。在“麦肯劳”吃饭,与城市里边人满为患的“麦当劳”“肯德基” 并没有本质的不同。难道城市里边的“英伦小城”“香榭丽舍”等小区的名字就格外动听吗?

河口、河田、东坑、水唇、新田、螺溪、上护、南万,这些乡镇的名字在我的足迹中变成现实;站在漯河边,看着县城以西的火山嶂,成了我生活的常态。我已经可以像主人一般,向远道而来的客人描绘陆河那些动人的方面。

陆河第一样让我难忘的事物,便是它穿透力极强的阳光,在一尘不染的天空下行走不到五分钟,阳光便照进了皮肤的深处,血液变得灼热而痛楚。停下来,望向远方的地平线,我能看到一只飞鸟掠过的身影。这样的明亮,这样的透明,曾让我感到轻微的眩晕,因为我已经置身广州的灰霾太久,忘记了世界本就是如此的明亮与透明。

第二样让我难忘的事物,是陆河的梅花。青梅对气候条件极为挑剔,它的花期早,需要温暖的春天。而陆河的春天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似乎正是为梅花准备的。二三月间,你来了陆河只管往山里走,一树树的梅花全开了,漫山遍野的白色花瓣,如大雪造访岭南,填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个间隙。站在这样的花海前,你先是被美所震慑,然后无端端地想哭,因为你已经无法忍受这些梅花注定的凋落。

所以,当朋友们告诉我,陆河被赞誉为“青梅之乡”时,我没有丝毫的惊讶。

第三样让我难忘的事物,同样出自陆河的自然,这是上苍对陆河独特地理位置的馈赠。陆河在用花海的胜景愉悦你的眼睛之后,并没有忘记你身体的疲惫。它会用温润的泉水,浸润进你的肌肤,让你忘记时间,甘心滞留下来。陆河的地表上泉点不仅多,而且水量大。在这里泡温泉, 不会看到其他旅游点那种附加的奢靡,这里只是宛如天然的简单呈现。那种温暖自然涌出,让你安心投靠。这让陆河又赢得了“泉乡”的美誉。

梅乡、泉乡,这就是陆河身上自然而然的诗意。

除却自然,栖居这里的人们也创造着他们的荣誉。我原以为从这座小城出发的人,会和其他地方的谋生者一样,只能根据自己的条件,挑选着适合的行当,彼此之间找不出什么共同点。但我错了。从陆河出发的人,他们找到了彼此的共同点,那就是在建筑装饰方面的天赋。在全国建筑装饰百强企业中,接近四分之一的企业是陆河人创办的。这个比例高得吓人。谁能想到?陆河只是一个人口不足三十五万的“贫困县”。

至此,陆河在梅乡、泉乡之外,又成了中国的建筑装饰之乡。这三乡之间有着怎样的神秘联系?梅花、温泉或许也是自然的一种装饰?建筑装饰或许也是梅花、温泉在人类生活中的另一种形态?

是的,这一切都是美的形态。

这种美,连接了这片土地和我的心灵。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越深,就越是庆幸自己与它的相遇。它所慷慨给予我的,要远远大于我对它的付出。

回想起来,对于陆河,我最初感受到的,只是它那扑面而来的丰富气息。等到最初的热情、好奇,以及过程中涌现的焦虑、烦闷,在日子的琐屑中逐渐退潮,现在,我感受到的,是陆河在我心中日益明晰的独特气质。它是内向的、质朴的,它没有夺目的明亮,它的内涵都在岁月的烟火里。同时,它又是如此年轻,却已在山川河流的安静中,懂得与万事万物和谐相处、彼此倾听,那些希望的躁动、苦难的阴影与阳光的透明在这里达成了安静的默契。

家住番禺

在老广州人那里,以珠江为界,“河南”是不如“河北”的,而地处“河南”以南的番禺, 那简直是郊区的郊区了。珠江再宽阔,也不过是“河”,是不能僭越称之为“江”的,“江”只有长江。这就是极为典型的“语言化石”,是粤语的一大特色。

我住广州日久,不免也受这种地理等级观念的影响,虽然我此前长期住在“河南”的海珠区, 但仗着中山大学在那儿,倒不觉得有什么“低人一等”的感觉。至于番禺,我去得少,其实是不大有概念的,只是对这个名字有些联想:“番” (pān)字经常被读成fān,不免想起“生番”; “禺”字即便不想起“愚笨”,也会有地处一隅的

局促感。大约几年前,广州房价开始了新一轮疯涨,家住番禺的朋友提议我去番禺买房。我去看了,小区很大,楼距很宽,确实是居住的好地方。但是思前想后,还是犹豫了。原因很多,但心底深处还是那种“郊区感”作祟。

这一停,就是数年,将购房之事忘却脑后。及至去年,小女出生,有一座相对宽敞的房子成了所谓的刚需。这时才惊觉“河南”的房子已经贵得离谱,只能向“河南之南”迁徙了。每次乘地铁前往番禺,发现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那种郊区的遥远感被现代科技给迅速抹除了。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时间看房,腿几乎跑断,竟然还是觉得几年前朋友带我看的那个小区好,于是下定决心,开始谈判,平白无故比几年前要多掏百万,那种绝望让人深感生存不易。就在下定金的当日,正巧碰上政府限购政策出炉,撞在枪口上,原本三成的首付,现在需要支付一半。合同已签,如穷途陌路的赌徒一般,四处借款,幸亏得到多方朋友援助,终于得以在期限内支付。慌张的心稍稍踏实,没想到银行又受政策影响,迟迟不肯放款。卖家是生意人,卖房也是为了解燃眉之急,这下急火都转向我而来。我又是申辩, 又是委屈,一日日熬着,终于在数月之后等到放款。那天,觉得走路都轻快了。

为了孩子打针、就学方便,干脆把户籍都迁到了番禺。这下好了,成了实打实的番禺人。但说老实话,还是没什么番禺的感觉。因为每天出门就去地铁站,然后前往天河区的单位,下班原路返回,仿佛与番禺这块庞大的“郊区”是没什么关系的。地铁穿行在地下的时候,就像是掌握了土行孙的法术,置身魔幻时空,然后被“变” 到了另外的时空。换句话说,单位的时空与家的时空似乎不是同一个时空,是依靠地铁的魔术在切换。这种现代都市带来的魔幻感,被我咀嚼得淋漓尽致。

不过,时间一长,这种魔幻时空就遭遇到了挑战。有时跟朋友聚会晚了,地铁已经停运,就只能打车回家。坐在车里,看着夜景,将连接两个时空之间的路径印刻在脑海里。这真的称得上是一种补课。我发现,“河北”“河南”还是“番禺”,在外在景观上差别越来越小了。那种城市的典型肌理(高楼、商铺广告、霓虹等元素)在无限扩张,在消灭那些异质的、弱小的、芜杂的以及破败的事物,让你在目力所及之处,感受到的都是那种过于饱满的自信。

周末不用上班,有了宽裕的时间,心静下来,想想就不要只顾在家门口买菜了,去远一些的地方看看吧。住的这里,原本叫大石镇,城市化之后,改叫大石街道了。去大石的街道走走, 发现番禺还是番禺。这里还没有禁摩,摩托车轰隆隆的, 一个接一个,抱着孩子走在路上不免有些胆战心惊。但是,过了马路,忘了危险,又赞叹这里的街道是多么热闹,小摊小贩的叫卖是多么起劲。这唤醒了我对广州的最初记忆。

差不多二十年前,我来广州读大学,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广州:摩托车轰鸣,街边烧烤冒着烟气,人们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小板凳上,喝啤酒吃烧烤,高谈阔论,哈哈大笑。那会儿,中山大学东门外的一整条街彻夜狂欢,一公里长的烧烤摊让原本炎热难耐的天气更加热火朝天。这自然是乱的,经过数年整顿,这些烧烤摊在主城区基本绝迹了。但谁也不能否认,这种“乱”当中所蕴藏的那种生活的激情、那种对世俗生活的热爱, 是生而为人最美好的情感之一。在那样的“乱” 中,人们找到了童年野炊般的欢愉,人与人之间消弭了阶层贫富的差别,梦想和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经历了亚运会之后的广州,容光焕发,成为一座世界级的巨型都市。这座城市变得时髦和现代,只是过去的记忆在这不经意间便溜走了太多。曾经漂泊在这座烟火缭绕的城市中的人们, 租房住过的这个村那个村,就像从未存在过,在原址上长出了巨大的商业广场或天价的商品房。而我,竟然在此刻的番禺看到二十年前的景观, 穿越回了过去。我坐在街边,要了一打生蚝,一瓶珠江纯生啤酒,熟悉的味道像是记忆的使者, 更是将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召唤而来。那些轰鸣与嘈杂,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想起苏东坡写岭南的诗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心里愈发踏实了。这番禺,即便是生番的一隅之地又如何?我便是这生番又如何?人生自是要接纳各种生活的境遇,但更深层的,是人要一直活得真诚和谦卑, 并摆脱事物表象的左右,直抵内心。

心底有了这层沉淀,对番禺就投去了越来越多的眼光。这才发现自己的无知。广州作为城市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秦始皇在统一岭南后建南海郡,郡治就名“番禺”。226年, 孙权将交州分为交州和广州两部分,“广州”才由此得名。也就是说,“番禺”之名要远早于“广州”之名。番禺自建县起,就极为广阔,从汉代至清朝,先后直接或间接划出今珠江三角洲的主要县市和香港、澳门地区。清代至民国前期,番禺和南海分东西两半管治广州城。1933年,番禺县署从广州城内迁至禺南新造,1945年迁至市桥。2000年番禺市改为广州市番禺区。五年后, 又从番禺区的南部划出了南沙新区。此外,南汉国的两位开国皇帝陵墓——康陵和德陵发现于番禺的小谷围岛,被评为2004年的中国十大考古发现,大大拓展了我们对于唐代结束之后五代时期的历史认识。

通过这番简单回顾,始知番禺是核心的核心,可以称为“珠三角之母”了,不止广州,珠三角都从其中脱胎而出。说句玩笑话,与其说我搬到了郊区,不如说我搬到了历史的中心。我这才记起曾经在唐诗中屡屡与番禺照面。杜甫、韩愈等大诗人都写到过番禺,但我首先想到的是陈陶《番禺道中作》的两句诗:“常闻岛夷俗,犀象满城邑。雁至草犹春,潮回樯半湿。”这里对这南方之南充满了想象与好奇。犀牛和大象满大街都能看见,那兴许是真的。北方寒冬之日,大雁南飞,番禺依然草木茂盛;初春“回南天”之际,墙上地上湿漉漉的,至今如此,毫无二致。于是,我把和番禺有关的唐诗都读了一遍,对刘长卿的两首诗心有戚戚。一首是《送张司直赴岭南谒张尚书》:“番禺万里路,远客片帆过。”一首是《送韦赞善使岭南》:“番禺静无事,空咏饮泉诗。”两首都是送别诗。唐代被贬官到岭南似乎是一种风尚,刘长卿本人也差点被贬到广东电白县,但他运气好,还没走到岭南,有人替他求情,他就转而去了苏州。有趣的是,他在南下途中遇见了遇赦的李白,相反的境遇与心情,让他写下了名句:“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

千年以后,来这南海之滨不再是贬斥和流放,而成了一股浩大壮阔的移民大潮。我在这里应当坦白:我这卑微的一分子,曾经以为中山大学在南京,拿到通知书后才知道学校在广州,如今想来简直是个超大的笑柄。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虽然我不是主动跟随潮流而行,但命运将我送到这里,我深感庆幸,我庆幸自己见证了这数十年来中国最有活力的地方,它的梦想与实干,它的繁荣与未来。我扎根在这里生活和写作, 的确印证了“番禺静无事,空咏饮泉诗”。在繁华的世俗生活之中,我想努力听到泉水的空灵之音。在番禺的山水中,隐藏着那样的声音,它们曾被许多人听见并去努力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