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碧水蓝天映华年

来源:文艺报 | 程树榛  2019年04月12日07:26

我的故乡是苏北大平原上的一座百年老村。横亘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从村边流过,滋润着故乡的土地,养育了那里的父老乡亲。它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创造的一项伟大的工程,是珍贵的物质和精神财富,是我国流动的、活着的文化遗产。我有幸成长在她的岸边,从孩童起,我便“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但是,我得以近距离地走进她的怀抱,还是在我年满5岁的那一年,当时家乡尚未沦陷,社会还比较安定。我随着母亲乘船去二姨母家里串亲戚。二姨母是我母亲的同胞嫡姊,对我特别疼爱,因此,我乐于前往。她住在运河对岸名叫“庄楼”的一个庄园上,距离我们家有十余华里。由于受大运河阻隔,去姨母家必须乘船前往。

那是我生平头一次乘船。当年河中尚无来往客船,我们只好搭乘顺路的乌篷船。这种小船多为穷困的渔人所拥有,在其窄小的后舱上,搭起一座低矮的小房子,船家的饮食起居全在这里。我和母亲上船之后,船家便安排我们母子俩到船舱里坐下,然后便开船了。我出于好奇,不久即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举目四望。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到处花红叶绿、莺飞草长,大运河充分显示了它美丽的英姿。两岸大堤上生长着参差的树木,茂密的枝叶相互紧紧地靠在一起,又披散下来,形成两道碧绿的屏障。堤下杂草丛生,野花竞放,构成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图画。中间是一泓河水,清澈见底,由北向南缓缓流淌。蓝天上片片白云,映在河面上,随着流水而浮动,变换着各种影像。河面上,来往行驶着大大小小的木船,有的孤帆远影,渐渐消失;有的冒出青烟袅袅,那是船娘在做饭。我坐在船沿上,不时地用小手抄起河水,河水凉洇洇地,与肌肤相接,舒服极了。船桨催动着小船,徐徐而行,桨儿搏击河水,溅起朵朵浪花,如泄玉流翠一般。偶见远处的岸边,有渔夫在用网捕鱼。一网撒下去,白灿灿的鱼儿在舱内活蹦乱跳,阳光照射过来,银光闪烁,看得我眼馋手痒。母亲似乎察觉出我的心思,便要求船家靠近渔船,说明来意之后,渔夫慨然应允卖给我们几条运河特产的“鲫花”。母亲从身上掏出一摞铜元,递给渔夫,然后继续我们的行程。可惜,不大一会儿,姨母的家便到了。在弃舟登岸时,我还有点儿恋恋不舍呢!脚步懒懒地抬起,心里多么想再多乘坐一会儿呀!母亲对我说:快走吧!以后我每年都带你来姨母家,让你坐船坐个够。

可是,母亲却未能遂我所愿。因为此后不久,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便践踏到我们家乡来了,他们在运河岸上建立据点,盖上碉堡,禁止一般百姓来往,河里的民船几乎不见了。在那屈辱的年代,人们连河沿也不敢靠近,更不用说乘船渡河了。

直到抗日战争胜利的第二年,我方才得以重渡大运河。

那年,我小学毕业,即将升入中学。由于家乡附近没有中学,我只好就近到徐州去考学校。去徐州必须渡河经“运河”车站乘火车前往,因此,我又来到了大运河前。那天,母亲亲自送我渡河。当我们抵达运河渡口时,举目一望,储存在我脑海里的大运河印象已经面目全非了。岸上的树木被砍伐净尽,河堤被挖得千疮百孔,像老太太的牙床那样残缺不全。从上游流过来的河水,是浑浊的黄泥汤,水上漂浮着破木头、烂板子、垃圾、果皮,以及各种动物的粪便;有时甚至流过腐烂的尸体。河水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腥臭味。在岸边候船待渡的人,排成长长的队列。其中有沿村叫卖的货郎,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逃避战乱的难民,有态度蛮横的国民党军队的伤兵,他们横七竖八躺在荒脊的河滩上,像是一幅色彩杂陈的没有边框的画图。我和送我“赶考”的母亲,也掺在这个行列中,成为这幅“画图”中的一个小小的斑块。

好不容易等到一只破旧的渡船开过来,候船的人们纷纷抢着蜂拥而上。你挤我撞,相互推搡,争先恐后,各不相让。尽管船老大喊破了嗓子,要大家不要拥挤,可是,乘客们却置若罔闻,照挤不误,以致压得船体无法动弹,难以行驶。于是,船老大只好双手作揖,再三央求部分乘客暂候下一船……

就这样,不到一公里的渡程,来回一次,需要两三个小时。我和母亲是早晨8点钟左右来到渡口的,等轮到我们登船时,已经到下午3点多钟了。母亲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跟随在众人之后,好不容易才挤上甲板;随之将手中的包袱放下,让我坐在包袱上,她站在旁边佑护着我,生怕被他人挤下船去。

总算等到渡船开船了,可这时更加让人提心吊胆。因为乘船的人太多,压得水面离甲板很近,加上乘客们不堪挤撞而互不容忍,先是口角相争,以致拳脚相加,搞得渡船左右摇晃,实在叫人胆战心惊!幸亏船老大撑船的技艺高超,方得安全地驶到彼岸。可是,渡船还没有完全靠岸,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跃离船身,盖因事先未买船票而欲避免付船钱之故也。我见此光景,也忙不迭地站起来想离船登岸,母亲却一把拉住了我,说:抢上不抢下,你忙什么?我只好原地坐下。等到乘客走光了,母亲这才牵着我的手,顺着窄窄的跳板,小心翼翼地登上岸去。

我们首先来到那个破败不堪的小集镇“大榆树”。映入我们眼帘的,除了几间低矮的小店铺外,就是日本鬼子留下的几个碉堡,一条长不足30米的小街巷;街道上仅有零散的小商贩,摆着地摊,叫卖着煎饼、油条、小葱、大蒜,以及已经陈放多日的臭鱼、烂虾之类的食品。行人寥寥无几,倒是一大帮乞儿成群结队,拦着偶尔经过这里的旅客,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进行乞讨……

我们匆匆而过,没有停留,直奔火车站。此时,已经下午4点多了。

这个场景,距现在已过去很久,但印在我脑海里的那个画面,仍然清晰如昨,心有余悸……这次出行,完全改变了我昔日对大运河的美好印象。

此后不久,蒋介石发动了反人民的内战,国共两党进行了殊死的搏斗。大运河一度成为两军争夺的焦点,血与火的交织,民船几乎绝迹了。

因为深得民心,共产党得了天下,国民党败退到孤岛台湾,蒋介石向隅而泣。大运河面临改天换地的命运。

新中国成立了,人民迎来了新天地,大运河也获得了新生,旧貌开始换新颜。但是,由于遭到极左路线的干扰,家乡的面貌没有太大的改变,大运河仍在静静地流淌,似对动乱时序低声无奈的唏嘘。我因为在外地求学和工作,长年客居异乡,偶尔探亲回家一趟,但见山河依旧,辄暗自叹息。

斗转星移,一晃多年过去了,中国人民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喜迎盛世,到处天翻地覆,旧貌换新颜。不久,我又回乡探亲,当然仍然要渡过大运河。想不到,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完全崭新的景象。

我从北京乘上南下的快车,不过数小时,便来到了运河车站(现在改叫邳州站,原来的“大榆树”,改称邳州市了)。出了站门口一看,展现在面前的竟是一座喧腾的现代化城市。高楼林立,各种形式的建筑鳞次栉比,电视塔直插云霄,高出在绿树的喷泉之上;红旗抖展开来,白鸽在空中翱翔——一幅崭新的优美画面。及至进入市内,但见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两侧的法国梧桐将浓密的枝叶覆盖着沸腾的街道;街道两旁,商店酒楼,比肩接踵,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这难道就是那个破败不堪的小集镇“大榆树”吗?

当年的景象,都被时间的长河抹去了。故乡展示给远方归来的游子的是一个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的城市。

我又从市中心来到记忆中的渡口旁。但是,那里更是难以辨认了。一座新型的现代化大桥,飞架东西。桥上,玉石栏杆围护着宽敞的马路,各种轿车、卡车飞驰而过;路两旁的行人道上游人如织,络绎不绝;桥下,高高的拱形穹洞,来往的船只穿梭般地驶过,除了各种木船外,还有上千吨的轮船,它们装载着不同的商品、器材和旅客,从遥远的城乡开过来;河面上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如同城里的马路一样喧闹沸腾,生机勃勃,充满活力。河的两岸既非我儿时记忆中的杂木野草,也非锯齿般破裂不整的河堤,而是用青石铺就的河床,上面栽植了两排直插云天的水衫,像是两列军容整齐的士兵,威武雄壮地守卫着大运河。

我顺着一道繁华的街道,径直来到渡河的码头。恰好一只豪华的小游轮靠岸,我举步登上了小船舱。注目一看,只见小游轮造型优美,色彩鲜艳,玲珑剔透。船舱分上下两层,靠近窗口,摆放着一张张小巧舒适的座椅,乘客需对号入座。乘务小姐帮我找到座位,恰好临近窗口。汽笛清脆地鸣叫一声,游轮启动。之后,便沿着宽敞的河水,飞速行驶,窗外闪现大运河崭新的风光,清澈的河水,映着蓝天白云,岸上绿树滴翠、排列成行,野花怒放、鲜艳夺目,如画的景色,顿时尽收眼底。游船行驶如飞,穿行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我故居的家门口,亲人们在高兴地迎候着我。

躺在故居舒适的床上,我不禁感慨万端。

啊,大运河,母亲的河,你变了,变得我无法认识了。是哪位天才画家,用如椽的巨笔,蘸着天边七彩霞光,在古老的河岸上绘出如此壮美的图画?